霜降一过，江西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心血管科的门诊就满了。副院长、主任中医师伍建光说，每年这个时候他搭脉的手感都在变：夏天的脉浮、洪，到了霜降后，弦的、紧的、沉的多了起来。脉象收紧，对应到病人身上，就是心慌、胸闷、血压不稳的人排起了队。
他看心动过速的病人，先问的不是心脏。门诊里有不少心慌的病人，脉搏跳得快，重按却是空的。伍建光的解释是：脉数为热，脉数为虚，快不一定是实火，很多是虚热。秋天天地在收，人的阳气也该往里收，有些人收不回来，是因为肝气郁结，气机拧住了，该收的收不进去，郁在内里化成火，火扰心神，心跳就快。这类病人他常在方子里加疏肝的药，问诊时也会多问一句家里的事、工作的事。
心动过缓的处理，他更常从湿上走。多数人一听心跳慢，第一反应是阳虚，要温阳，鹿茸、附子、桂枝往上堆。伍建光的判断不一样：心跳慢，有可能是湿浊蒙蔽了心阳，湿气去了，阳气自己舒展开，心率就回来了。他的原话是“心动过速从热从虚，心动过缓从虚从湿”，最后落到一句：心是标，肝脾是本。
心衰病人的秋冬养护，他的讲法更具体。利水是治标，健脾才是治本，治心衰一半的功夫在脾上，脾一垮，水就泛滥，把脾托住了，水才归位。霜降以后还有一层要提醒：外面的湿气少了，里面的湿反而容易重，因为天冷了人动得少、吃得补，运化跟不上，湿就积在体内。
落到日常，他给的三条建议都不复杂。第一条是早睡，霜降后昼短夜长，睡眠的时间点往前提，心气才收得住。具体到钟点，他把“早睡”拆成了可执行的版本：晚上十一点前躺下，睡前一小时不看手机，卧室温度调到18到22度之间，被窝暖了再关灯。第二条是暖足，脚离心脏最远，睡前用温水泡脚，水温40度上下，泡到微微发热就停，不要泡到大汗，大汗反而耗气。第三条是少动怒，情绪一冲，肝气一逆，血压和心率马上有反应，有心脑血管基础病的人尤其要留意。
他还提醒了一个时间节点：冷空气过境的前后两三天，是心血管事件的小高峰。气象台每有寒潮预警，他的门诊量在随后几天就会上来，血压波动、心慌、胸闷的复诊患者扎堆。他的建议是看到降温预报就把晨练挪进室内，降压药和急救药放在床头固定位置，家中的急救电话贴在冰箱门上。这些准备做在降温之前，比降温之后手忙脚乱有用。
他还提到一个可以自己观察的信号：晨起看舌头。舌体胖大、边上有齿痕、舌苔白厚腻的，多半提示内湿偏重，这类人秋冬进补要谨慎，膏方、羊肉汤这类滋腻温补的东西先缓一缓，先把脾胃调开。舌头瘦、舌红少苔的，则偏阴虚，也不适合大温大补。
心慌、胸闷这类症状在秋冬的门诊占比，每年都有一个明显的爬坡。气温下降后血管收缩，外周阻力增大，血压跟着往上走，心脏的做功增加；加上日照变短、活动量减少，交感神经的张力持续偏高，心率容易失稳。伍建光把中西医在这件事上的观察摆在一起讲：现代医学看的是血压曲线和动态心电图，中医搭脉看的是整体的气机，两条路最后指向的都是“这个冬天心脏的负担有多重”。
脉诊这件事在普通人听来玄，他讲得实。弦脉摸上去像按在琴弦上，提示血管张力偏高；紧脉更绷一些，多与寒邪相关；沉脉要重按才摸得到，说明气血往里收。这三种脉在霜降后的门诊里排在前三，对应的就是气温下降后人体自动启动的那套调整。他搭脉时常让病人先坐五分钟再伸手，刚走完楼梯的脉和静坐后的脉，不是一个脉。
治疗之外，他用得最多的方外之法是两个。一是艾灸，虚寒明显的心慌病人，灸内关和足三里，每次十五分钟，一周两到三次，内关在腕横纹上两寸，自己按揉也有用，心慌发作时按揉两分钟，能缓一部分。二是药膳，气虚的用黄芪炖鸡，加几片陈皮防滋腻；血虚的用当归生姜羊肉汤，这是《金匮要略》里传下来的方子，冬天手脚凉、面色的那份，适用。
门诊里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“要不要吃点补的”。伍建光的回答每次都绕回同一个方向：先看脾胃运化得了运化不了，补品进得去、化得开才有用，化不开就成了负担。今年秋冬气温起伏大，冷空气一场接一场，他建议心脑血管病人把血压计放在固定位置，每天固定时间量，记录下来，就诊时带给医生看，比凭感觉描述有用。
